谈周易

7．卦主

王弼说易，尽扫象数，但却不废卦主，他在《周易略例·明彖》篇说：“少者，多之所贵也；寡者，众之所宗也。一卦五阳而一阴，则一阴为之主矣；五阴而一阳，则一阳为之主矣。夫阴之所求者阳也，阳之所求者阴也。阳，苟一也，五阴何得不同而归之？阴，苟只焉，五阳何得不同而从之？故阴爻虽贱，而为一卦之主者，处其至少之地也。”他的说法比较简单，只是说五阳以一阴为主，五阴以一阳为主，余例则未说。

卦主其实有二：一、六子之卦主；二、余卦之卦主。今分说如下。

（1）六子卦主

乾坤生六子，可分为三对：

一、震（）巽（），以下爻为主；

二、坎（）离（），以中爻为主；

三、艮（）兑（），以上爻为主。

若六画卦，震巽初四、坎离二五、艮兑三上，都可以为主，由彖辞即可分别何者应为主。

如震（），彖辞曰：“震，亨，震来虩虩，笑言哑哑，震惊百里，不丧匕鬯。”初九爻辞：“初九，震来虩虩，后笑言哑哑，吉。”几乎全用彖辞，当然应该以之为卦主。若九四：“震遂泥。”则与彖辞无关。

又如巽（），彖辞曰：“巽，小亨，利有攸往，利见大人。”初六爻辞：“进退，利武人之贞。”六四爻辞：“悔亡，田获三品。”二者比较，亦应以初六为卦主，因为“进退”与“攸往”相合，“田”则无“攸往”义。

如坎（），彖辞曰：“习坎，有孚，维心，亨，行有尚。”九二爻辞：“坎有险，求小得。”九五爻辞：“坎不盈，禔既平，无咎。”二者比较，当然是以九二为卦主，因为都说到坎险，九五则指坎陷。

又如离（），彖辞曰：“离，利贞，亨，畜牝牛吉。”六二爻辞：“黄离，元吉。”六五爻辞：“出涕沱若。”二者比较，以彖辞、六二皆说离，故六二当为卦主。

如艮（），彖辞曰：“艮其背，不获其身；行其庭，不见其人，无咎。”九三爻辞：“艮其限，裂其夤，厉阍心。”上九爻辞：“敦艮，吉。”二者比较，当以九三为卦主。因为都说到“厉”象。

又如兑（），彖辞曰：“兑亨，利贞。”九三爻辞：“孚兑，吉，悔亡。”上六爻辞：“引兑。”此应以九三为卦主，因为“引兑”与彖辞的“兑亨”不合。

（2）余卦卦主

余卦卦主亦应依彖辞而定，彖辞说全卦之象，卦主统全卦之爻，所以二者关系密切。

但亦有以一阳统五阴，一阴统五阳而定卦主之例，如王弼所说。于是，即有如下之例：

一者，一阳五阴，以一阳为卦主。如师（）九二，爻辞曰：“在师中，吉，无咎，王三锡命。”彖曰：“师，众也，贞，正也，能以众正，可以王矣。”

二者意思符合，所以九二为主。

如谦（）九三，爻辞曰：“劳谦君子，有终，吉。”与彖辞“谦，亨，君子有终”合，所以九三为卦主。二者，一阴五阳之卦，以一阴为卦主。

如履（）六三，爻辞曰：“眇而视，跛而履，履虎尾，咥人凶。”彖辞则曰：“履虎尾，不咥人，亨，利贞。”二者都以履虎尾为象，是以六三为卦主。

又如小畜（）六四，爻辞曰：“有孚，血去惕出，无咎。”象曰：“有孚惕出，上合志也。”彖辞曰：“小畜，亨，密云不雨，自我西郊。”彖曰：“健而巽，刚中而志行，乃享。”于爻辞与彖辞，文字似二者不合，一曰“血去惕出”，一则曰“密云不雨”，二者毫无关联。但如果看象辞与彖辞，便知道二者皆以“志”言，一说“上合志”，一说“刚中而志行”，所以小畜性情主乎志，是以六四为卦主。

三者，二阳四阴。

如蹇（），阳在三、五，五位中正，所以当为卦主。以爻辞言：“大蹇，朋来。”再看彖辞，曰：“蹇，利西南，不利东北，利见大人，贞吉。”虞翻说为：“谓西南得朋也。”此即依卦象来说，所以“利西南”是因为“西南得朋”。这就跟爻辞“朋来”符合。由是知以九五为卦主，当确。

四者，二阴四阳。

如无妄（），此卦不应以阴爻为卦主，九五中正，又得应，宜为卦主。爻辞曰：“无妄之疾，勿药，有喜。”比较彖辞：“无妄，元亨利贞，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。”辞义似有不合，但细寻辞义，勿药即为正，所以九五的象曰：“无妄之药，不可试也。”“匪正”则“有眚”，今既勿药而得正。所以二者辞义其实关联。

五者，三阴三阳。

如噬嗑（）六五，爻辞：“噬干肉，得黄金，贞厉，无咎。”六五亦为中正。再看彖辞：“噬嗑，亨，利用狱。”彖曰：“颐中有物，曰噬嗑。”二辞相较，“噬干肉”即是“颐中有物”，“贞厉”与“利用狱”亦相合，所以六五为卦主无疑。

又如归妹（）九四，爻辞：“归妹愆期，迟归有时。”与彖辞比较，彖辞说：“归妹，征凶，无攸利。”此卦以时义为大，虞翻说：“六十四卦，此象最备四时正卦。”彖辞说“征凶”，即说九四。虞翻曰：“谓四也，震为征，三之四不当位，故征凶。”由此可知必以九四为卦主，虽然失位、无应，又非正中，但依卦义而言，非九四不可。

彖辞用以断卦，依何而断，实依卦主而断，因为卦主是一卦六爻之所宗，所以彖辞非依卦主不可，否则便六爻散乱。卦主是依象寻辞的基础，有基础，便不散乱。

前者说卦主时，说应与彖辞关联而寻卦主，似乎以彖辞为主，其实不是，彖辞依卦主而立，所以寻卦主时，便反求之于彖辞。由此可知卦主的重要，下面举出一些依卦主通看全卦的例子。

如夬（）以上六为卦主。先看彖辞：“夬，扬于王庭，孚号有厉，告自邑，不利即戎，利有攸往。”此卦一阴居于五阳之上，称为“五阳决一阴”，又说为“一阴履五阳”，由前者得“夬”之名，夬即是决，由后者有“号”义。上卦兑为夬，亦为号，由此即可以寻得卦主。

现在通观全卦六爻。

初九：“壮于前趾，往不胜为咎。”不能号，所以咎。

九二：“惕号，莫夜（暮夜）有戎，勿恤。”这是因有所警惕而号，所以能惊惧则吉。

九三：“壮于，有凶，君子夬夬独行遇雨，若濡，有愠无咎。”

面颊受伤，所以不能号，是故凶。然而独行遇雨而愠，虽然未号，但能愠，是故亦无咎。

九四：“臀无肤，其行次且，牵羊悔亡，闻言不信。”

此未说号，而且九四为疑惧之爻，次且而行，即疑惧而行，羊被牵走，又闻言不信，其人不聪不明，此即不思为号，亦不敢为号，爻辞虽未言吉凶，凶可知矣。

九五：“苋陆夬夬，中行无咎。”苋为细角山羊，所以《孟喜章句》说：“苋陆，兽名。”“夬夬”即苋独行之状，然而九五中正，又与上六相比，所以无咎。

上六：“无号，终有凶。”上六有兑象（），兑为口舌，所以说为号，然而一阴在上而乘五阳，故兑象不能恒久，以上六终必为阳所息，由是无号而终有凶。此即与彖辞的“孚号有厉”相应。所以上六应为卦主。

又如革（），以九五为卦主，九五说“大人虎变”，彖辞说：“巳日乃孚，元亨利贞，悔亡。”彖曰：“二女同居，其志不相得，曰革。”这即是说，志不相得，便须变革。所以与大人虎变的意思相合。或者会怀疑，上六说“君子豹变，小人革面，征凶，居贞吉”。何以“豹变”不能成为卦主呢？因为上六的“君子豹变”与“小人革面”，实因“大人虎变”而变，此如一国之主（大人），变更政策，因而威德昭显，于是属下诸侯（君子），亦文蔚尊显，是谓“豹变”；老百姓（小人）亦因而对国家改观。革面，依尚秉和说，面应解为向。此义甚确，即犹如面南而坐，即向南而坐也。所以“革面”可以解为改观。二爻比较，当然卦主应为九五，况且九五中正、得比、得应。由九五辞义，便知道大人虎变而得志，为一卦的主旨。

再看全卦，初九：“巩用黄牛之革。”此即不能有所变革，是故无所利。因此象曰：“巩用黄牛，不可以有为也。”

六二：“巳日乃革之，征吉，无咎。”因为能革，所以征吉。

六三：“征凶，贞厉，革言三就，有孚。”这是说，未能顿然变革，只能口说变革，所以征凶，若保持这种态度（贞），是则为厉。

九四：“悔亡，有孚，改命，吉。”一望爻辞，即知为吉，因为“改命”，所以象曰：“改命之吉，信志也。”由此即知，亦以变革之志为重，非只言变革。

九五：“大人虎变，未占，有孚。”马融说：“虎变，威德折冲万里，望风而信。”如是，即为变革之极矣。变革而有威德，虽未言吉，其实吉矣。上六：“君子豹变，小人革面，征凶，居贞吉。”豹变及革面已如上说，因承五而变，所以征凶，而居则贞吉。

六爻比较，当然以“威德折冲万里”之九五为卦主。

上举二例，前者先由彖辞寻卦主，后者，先定一爻为卦主，然后以彖辞定其当否，由此二例，即可定何爻为卦主。明一卦的主旨，然后才能解释卦辞以及六爻的爻辞，凡与卦主、彖辞的意义相合者，多为吉，不合者，多为凶，由此便知何以为吉，何以为凶。若意义合而有小疪，则为悔吝，便须警惕；若意义合而尚未足，则为无咎，便须改过。倘不由卦主寻求彖辞，复寻求卦的主旨，而逐爻依言取义，则不明其深义，此即不足以为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