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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书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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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7034.谈画道.造型然后始得神

造型然后始得神


前人写画最重得神,因此便有吴道子点睛的故事流传,故事未必属实,但故事的内容却可代表一种美学思想。这种思想最早见于《淮南子》,他说:「画西施之面,美而不可悦;规孟贲之目,大而不可畏,君形者亡焉。」所谓「君形」,即是精神生气,若无生气,面虽美而不令人悦,目虽大而不令人畏,因此「君形」可谓十重要。


《淮南子》所言,只说及画人,因为在后汉时期,人物画毕竟是主流。到了后来,山水画及花鸟画发展,应该说,画山水亦必须画山水精神,写花鸟必须写花鸟生气。


因此,遗貌取神,便一向是中国画的传统。这种「神」,很抽象,其实亦很具体。说它抽象,是因为只能领会,却很难说得出来:但它的具体则是当领会一幅画的生气精神时,内心的感受绝非泛泛,的确感觉到有一种力量传递过来。这种传统,到了唐宋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。 《贞观公私画录序》便已经将「风神」提到第一位,而认为「汲汲于形似」的已落第二乘。宋人沈括的《梦溪笔谈》说家中收藏有王维画的《袁安卧雪图》,有雪中芭蕉,或认为冬天不应有芭蕉,沈括却以为是「此乃得心应手,意到便成,故造理入神,迥得天意」,画家于意到之时,不但可以不求形似,甚至可以不理天时物候,因此冬雪写芭蕉亦不妨为佳作。


不必计较形似,不必计较物理,其实亦不是毫无标准。马伏波说的「画虎不成反类犬」,其实亦是批评的标准,而且二者其实亦无矛盾。因为不求形似,并不是不讲究造型 ── 形似与造型,二者有很大的分别。


在宋代,有一个很著名的故事 ──


当时有「诗老」之称的梅圣俞写一首梅花诗,中有句云:「认桃无绿叶,辨杏有青枝」,这两句诗可谓但求形似,因为桃花与梅花的分别,即在于一者花时有叶,一者花时无叶;梅花与杏花的分别亦在于青枝的有无,梅圣俞咏梅,真可谓留心物态


然而,这样的咏梅诗亦真的可谓格调不高,所以颇为当时的诗人所诟病。苏东坡说:「诗老不知梅格在,只看绿叶与青枝」;欧阳修说:「古画画意不画形,梅诗咏物无隐情」,都是批评梅诗不得梅花的格调与神理。


可是,以苏东坡为例,他虽然反对不得神理的画,然而却非常赞成造型。


他在《净因院画记》中,一方面批评「世之工人」的画,「或能曲尽其形」,可是未能得「理」(神理),只有文与可在净因院画的竹石枯木才可以称为得其理。 ──「如是而生,如是而死,如是而挛拳瘠蹙,如是而条达遂茂;根茎节叶,牙角脉缕,千变万化,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,全于天造,厌于人意,盖达士之所寓也欤」。


苏东坡所说文与可画竹,挛拳瘠蹙种种,无非即是造型而已。


先讲求造型而后生气韵


因此,「遗貌」并不是等于说不必造型,而且恰恰相反,是非常之重视造型,必须造型「得理」,然后才能得物象的神韵。谢赫说的「气韵生动」,恐怕亦即是得其神韵之意。


苏东坡曾有一则笔记亦涉及论画,相信更能解释问题 ──


右军研脍图。徐彦和送此本来,云是右军所脍图。予观此榻上偃蹇者,定不解书《兰亭序》也。右军在会稽时,桓温求侧理纸,库中有五十万尽付之。计此风神,必有岩壑之姿耳。


画《右军脍图》的人,虽然想把王羲之画得很潇洒,偃蹇而卧于胡床之上,可是苏东坡对人物的造型却甚不满意。他说,桓温向王羲之求侧理纸,王羲之可以尽库中所藏给桓温,为人如是,应该有「岩壑之姿」,而画家却只能怵其「偃蹇」,那就是没有把造型造好。


由此可见,造型跟状物根本是两回事。必须型造得好,然后才能得其神理,所以造型但在取神,而不必理会客观形相。


近人齐白石画牵牛花,造型强烈。他起初写牵牛是在梅兰芳家见到花大如碗,因此写生,那幅画,牵牛花的型便无非一般而已,称不上强烈风格。可是后来索性用红色来代替紫色,而且全用八分面,写得有点图案化,那就成为齐白石自己面目的牵牛。举此一例,便可以知道潘天寿的荷花,黄宾虹的山水留白,李可染的牧童,都是得物理的造型。


由于前人提倡「遗貌取神」,不求形似,因此便生流弊。文人画末流,一味抄袭,抄到毫无物态可言,便用不求形似来强辩。如今一些人不想打好笔墨工夫的底,写出来的画根本是无法驾御笔墨,因此物象生硬或者怪诞,亦以不求形似来掩饰。如果知道虽然不求形似,但是亦必须讲究造型,那么,不但空疏如白纸的文人画站不住脚,便是那些怪诞求奇的画亦应在扬弃之列。盖二者所失唯均。


东坡诗:「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」,其实应该补充:「谁不求形似,造型始得神」。如若不然,不求形似的借口会使画坛混乱。


信报

1990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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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mes
James
2022年7月05日

齐白石画牵牛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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