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104.谈笔墨.笔墨之外‧还有意境
笔墨之外 ‧ 还有意境
晚唐令狐楚有一首诗 ──
少小边城惯放狂,驏骑蕃马射黄羊。
如今老立无筋力,犹倚营门数雁行。
每读到这首诗,竟仿佛见营门老卒的意态,有点疲慵,有点骄傲,可是内心则是一片苍凉。数雁行时,应该同时想念到家乡,年纪再老,解甲归农,人便如雁行可以南返,但射黄羊的岁月毕竟已一去不回,这即是人生的无奈。
无论文学抑或艺术,其实都是造型,只不过艺术侧重于视觉感官,而文学则侧重于意识的感受而已。国画讲究「诗书画三绝」,用题画诗来加强画面的表达力,使欣赏者能将观感融和,变成内心的体会,故「三绝」岂但只是「雅」而已。
所以一幅画,一定要能表现出一种意境,然后才耐看。提倡「现代」的人,切志于将技法现代化,故不惜挖空心思,想独创出一种可以代替笔墨的工具,其实倒不如好好研究,怎样将意境来现代化。
当年二高一陈创「岭南派」,最重要的主张,恐怕即是这一点,只不过他们不用「现代」一语,只说笔墨应随「时代」变化,画作能表现「时代精神」。用「时代」一词,涵盖面似乎更广。
然而说来容易,做起来却实在不易,即使二高一陈自己的画,亦不保证每幅皆能如此,至于如今属于「岭南派」门下的画人,大部分似乎只倾全力去学习师门的技法,却忘记了技法之外,还另有更重要的艺术因素。
意境产生自画人的心胸。试看元四大家,黄公望的画跟倪云林就绝不相同,黄公望比较入世,倪云林便出世得多。他们时代相同,可是人生态度却不相同,所以便各有各的面目与意境。相反的例子,即所谓「四王末流」一类,他们一味模仿清初四王的笔墨与面貌,但他们的画作却缺少了灵魂,因为没有一种感人的情绪可以传达出来。
笔者剧赏黄宾虹的山水、潘天寿的花鸟、徐悲鸿的人物,并不是单单欣赏他们的笔墨(三者之中,徐悲鸿的笔墨且觉稍弱),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够写出一种意境,而且这意境可以移情。
徐悲鸿的名作《九方皋》,不但写出九方皋的内心,连牵着马的马伕,亦仿佛令人能接触到他的内心世界。
再看看徐悲鸿的《泰戈尔》,他简直将这位印度诗人画活了。泰戈尔不是出世的田园诗人,实在是入世的悲天悯人者,他的诗,是人类灵魂痛苦的挣扎,徐悲鸿给他画像,将这种意绪表现无遗。
潘天寿的花鸟,尤其是他写的荷花,只觉得他是一个正直的人,在险阻的环境下兀然独立。所以巉石的压力与兀立的荷花,成为一个对比,巉石很重,可是荷花却卓然充满生机,同样亦很重。两种力量在对峙,荷花突出,笔者只觉得这是画家本人很深刻的内心感受,对时代的感受。
所以每见今人评关良画戏,只赞赏他的技法,甚至不惜形容,自己如何亲眼看着他画,用笔出奇之慢,诸如此类,都是搔不着痒处的评论。关良画戏的好处,是能够画出剧中人的内心世界,如此而已,用笔快慢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叶浅予写人物,肯定时用快笔,亦不见得不如关良。
笔者本人最不得意的事,正是自己写画写不出内心感情,因此虽偶然笔墨游戏,亦不过雪泥鸿爪之意而已,所以从不敢以画人自鸣,因此于笔者论及当代一些画人之时,希望作出反应的人,不可将笔者的画牵涉在内。 「犹倚营门数雁行」,可能是笔者的心态,只可惜并世画人,已不堪屈指而数。
信报
1990年


叶浅予 (1907-1995),浙江桐庐人,从事画教学和以舞蹈、戏剧人物为主的国画创作,中国漫画和生活速写的奠基人。曾任中国美协副主席,中国文联委员,中国画研究院副院长,中央美院教授。擅人物、花鸟、插图、速写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