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409.谈写画.由兰圃想到书画
由兰圃想到书画
笔者近年客居夷岛,夷岛多兰花,每至兰圃,但见花发如海,便令人感到「多即是美」,于是便想起一些「密笔画」,重重叠叠,望之仿佛无尽。例如元王蒙的画作。
可是兰花别有一种,可以开花于高树之上,树高盈丈,花发时迎风招展,三两株,亦别具妩媚之致。这种兰花,土人云是「寄生兰」,于树未长高时,先令寄根于树干,待树长大,花便发于高枝。远远望兰花,即便想到一些「简笔画」,例如同是元四家之一的倪镇。
一般来说,画以密为美的,多具装饰性,所以宋院体画多密。然而亦不可一概而论,王蒙的画便不大具装饰的味道,至少跟青绿山水比起来,装饰味便不是他的特色。这一点,很值得我们思考。
清简的画,一般都不以装饰性为主,如倪镇的画,便从来没有人强调他的装饰性。可是亦可以将清简的画,弄成十分之富有装饰味,譬如日本形尾光琳的画,以及所谓「光琳派」的画,构图清简,但装饰味却俨然。
这就是所谓艺术处理手法的问题了。
种兰花的人,同样有艺术处理,能想到令兰花寄生于高枝,便是一种处理。高枝上寄生的兰花,花叶的形态跟一般兰花无异,可是面目如是,精神却不如是,真的有如宋词所云,「无奈风流端正外,别有系人心处」,能系人心,即是艺术的魅力。这种魅力可以称之为风韵,广府老辈鉴赏家,则喜欢称之为「味道」。 「味道」一词,其实十分传神,因为「味道」非嘴嚼不出,愈嘴嚼愈有味,喜欣赏书画的人,对此当别有会心之处。
近年不知为什么,许多人评论书画,总喜欢强调「笔力」,然而笔力是什么一会事呢,却只见说得十分之表面,仿佛一味粗豪就好,那就是不懂得「韵」与「味道」了。
想研究笔力,最好是研究近代书法家弘一法师的字。弘一法师一生用功于魏碑,魏碑字体遒劲,世所共知,因此弘一法师的字不可能没有「力」。但我们面对他的作品,却只感到冲和之气,绝对不会见到如寺庙门前四大天王的握拳伸爪,这种望之冲和,实在是潜劲内运的书法,斯真可谓有力了。倘如以粗豪为力,未免皮相。
一定要这样了解「笔力」,然后才可以分清什么是好字好画,什么是劣字劣画。有些人鉴定书画的真伪,亦以「笔力」依归,但可惜他们眼中之所谓有力,却只是粗豪,因此像弘一法师那样的书法,大抵便会给说成是孱弱了。以「笔力」定真伪而不知风韵与味道,其鉴别的真确度就很值得怀疑。
这也有一个比方,譬如欣赏夷岛兰圃的兰花,当见到高枝上的寄生兰时,他们大概便仅知欣赏寄生兰花的树桠,反而忘记了兰花。因为粗粗的树桠有力。
前人说,欣赏画作其实比欣赏书法容易,恐怕就是这个道理。因为画作的味道还容易领略,而书法的味道则非嘴嚼不出。能知书,则必知画矣。
这里可以举一个近例。
陆俨少的画,近人称赞者甚多,可是却很少见其称赞他的书法。依笔者私见,陆俨少的字其实比他的画还要多一点功力,观其题画的字,仿佛信笔写来,略不经意,然而却有很耐人嘴嚼的味道,近人写竹草,很少人能达到这般淳厚的境界。
亦正因为陆俨少有这样的笔力,他才可以信笔写竹云流水。如果叫那些以「笔力」自负的人写云水,恐怕便如刻板了。
能这样想,便知道笔力其实是什么一回事。若以阳刚粗豪,板结硬净为笔力,可谓失之毫厘。
然而正如本文发端所云,艺术处理亦各有手法,甲可以阳刚为美,乙可以阴柔为美;甲可以清简为美,乙可以密茂为美,故谈艺术的人,对刚柔简密本不应有所轩轾,否则便易失去持平。可是如今的情形,却连阳刚之美都出现指鹿为马的现象,一笔横扫,便谓有力,因此我们便不得不提出陆俨少,不得不提出弘一法师,作为对比,使喜欢欣赏书画的人,知道力到底是什么。笔者实无意扫尽阳刚一路的笔法也。
也可以说,要赏兰花,就得知道什么是兰花,如果只识赏树桠,那就至少要明白,树桠并不是兰花。
恐怕还得举一些阳刚笔法的例子,以便作为比较。
以近人而言,关山月写红梅,笔法便是阳刚一路。但这种笔法,与板结硬净的所谓阳刚,即有很大的分别。将二者加以比较便知。
不知为什么,近人一走阳刚的路,章法必乱,留白必碍眼。关山月的红梅,密而不乱,于「密不容针」中,依然留有「疏可走马」的余地,这便是阳刚的好例。
笔者居夷,暇日多流连兰圃,兰花品种多,本身亦有刚柔之别,而艺兰的人,亦别有刚柔疏密的手法,赏之实可以由是悟出书画之理。阳柔疏密皆美,怕的是,连什么是刚柔疏密都胡指一通而已。


关山月(1912年—2000年),原名关泽霈,生于广东阳江。著名国画家、教育家。早年就读于广州市立师范学校本科,刻苦自学绘画。后得到高剑父先生的赏识,招其免费进入春睡画院,成为高氏入室弟子,并为其改名关山月。关山月为岭南画派第二代代表画家。他山水、花鸟、人物皆能,尤以山水及画梅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