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7023.谈画道.「以书入画」文人画
「以书入画」文人画
谈到笔墨,又谈到文人画,笔者好像对文人画有贬辞,说笔墨而外,文人画便再无别的了。
对这说法,应该稍加补充。因为文人画虽然有他的缺点,但亦有他的优点,若不指出,便欠公平。
历史上有名的文人画家,首推唐代的诗人王维。他的画未见传世,有号称是他的作品,却大可怀疑,然而根据著录,王维的画显然不同于当时流行的「青绿山水」,比较强调笔墨,所以可看成是文人画风的先导。
有证据的文人画,是宋代米芾父子的山水,文与可的画竹,华光长老的墨梅。他们的画,完全跟当时的「院体画」大异其趣。 「米家山」用点法,文与可写竹用篆书与行草笔法,这些都是「以书入画」的典范。文人画一直强调「以书入画」,即是由宋代以来的传统。
陈荆鸿前辈曾告诉笔者一件故事。当年他在上海,参加文社,黄宾虹即社盟之一。每当雅集之时,画人即席挥毫,荆翁当时正裾屐少年,不敢下笔,黄宾虹便鼓励他说:「你懂不懂得写篆书的主字,懂得,便可以写山水画了。」
篆书的「主」字,是一微近三角点的形状,看起来虽是简单的一点,可是写起来却十分之不易,起笔收笔大有讲究。
黄宾虹的山水,层层积墨,至晚年积墨更甚,可以扪指。他的积墨不靠渲染,只是层层加点而已,可是却能「润厚华滋」,便完全是笔墨工夫。所以黄宾虹的用点,实在亦是「以书入画」。
由此可见,「以书入画」,实在不是文人画的缺点,反而是他的优点。黄宾虹的画即是一例,他得力于对篆书「主」字用笔的会心,数十年浸淫于斯,因此才能由点法确立他的画风。相信即使是强调「艺术概念」、「艺术效果」的人,都不能否认这一点。
有画法而无笔法不行
信便说一句,陈荆鸿前辈的画,亦是「以书入画」的现代典范,近人尚健在者,能够将书法融入画法,唯刘海粟与陈荆鸿而已。前者用笔辣,后者用笔和,风格不同,然而取径则一。若连台湾也算上,则有一江兆申,他的画,书风俨然,一时可谓鼎足,而且分处大陆港台三地可谓巧合。
当年笔者习画,先师赵崇正先生除令习素描写生,更命勤习书法,尤重隶书与行草。他自己慨叹,当年未好好练字,因此便未能「写画」,因此有画法而无书法,所以便以练字为训练弟子的基本手段之一。
记得当年,笔者写一红梅小辐,画一老梅桩抽幼条生数花,梅桩用篆书笔法写成,破墨写梅枝,赵先生一见便喜,喜能不袭他的画风与面貌,且能领略「以书入画」的意趣。当时奖励有加,且以一小辐赐赠,作为鼓励兼留纪念,可惜此小辐如今已历劫灰。
看过赵崇正先生的画的人,都不敢有所菲薄,他的画,由「隔山派」与「岭南派」的传统,开展出一个「新宋院」的面貌,风格俨然,所以是一位真真实实的画家。连他都认为应该「以书入画」,才能写好国画,足见那些批评文人画的人,恐怕实未能领略文人画优点之所在,只拿它的一些缺点来批评。
文人画容易流于抄袭
文人画的缺点,在于发展成为「文人墨戏」,即是游戏之作。既属「游戏」消闲,因此不期然而然,便容易抄袭前代名家的画,于是便变成千人一面。最突出的例子,是清代末年的仿「四王山水」。 「四王」继承元代水墨山水的传统,其实不坏,尤其是王石谷的画,能够出法入法,自成面目,他的画,布局严谨,而笔情墨趣俨然,足当传统的优秀画家而无愧。可是论画的人,却因仿他的画太多,而且空疏枯寂了无生气,便因此连他亦予以劣评,那实在不公平得很。
空疏枯寂,也许便是「文人墨戏」的通病。他们既抄袭前人,自己对物象根本无所体会,甚至对笔法亦只知其所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只是前人这样用笔,自己便亦如此用笔,因此下笔之际,实在心中毫无主见,因此笔法虽佳,亦不见得有生命力。好的笔法,固然即是书法,可是画人下笔之际,心中已有物象,而且有物象的艺术概念,所以同样是一「书笔」,可是却已经画人赋予了生命力。
二者的分别,说起来很微妙,可是凡写过画的人,一定能体会得这一点。未写过画的人,但拿黄宾虹的点法来领略,亦一定可以明白神髓之所在。
所以要批评文人画,可以批评他们,除书法之外便无其他,甚至他们的书法,亦只是「人云亦云」,抄袭前人,自己心中毫无定见。
但我们却不能因此批评「以书入画」是国画的毛病,而且恰恰相反,我们反应该肯定,「以书入画」正是国画的最大优点。
甚至我们还可以说,除国画之外,世界上其余的画种,都很难跟书法结上血缘。所以写国画若不习字,若不从前人的佳构,体会「以书入画」的精神,那便不如改写油画或水彩画。怎样去继承文人画这一优良传统,也许正是目前国画界当急之务。
信报
1990年


广大寂静三摩地
清澹澄明七胜财
辛卯夏四月,谈锡永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