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707.谈画道.重新认识水墨画的传统
重新认识水墨画的传统
中国绘画由偏重彩色,转变为偏重水墨,是一个很大的发展。
在人物画方面,唐吴道子可能是首重墨物的画家。他的画,世称为「吴家样」,其特点是笔似莼菜条,焦墨痕中略染淡彩,这样的画法,分明是当时张僧繇重彩晕染一派的对立。也可以说,张僧繇犹是承继西域传来的画风,而吴道子则一变其法,改以线条为主,由是便开出了以后汉土人物画法的新局,历千余年而犹未衰落。
在山水画方面,王维的真迹难见,倘如董其昌的说法靠得住的话,则其晚年所作亦尽用水墨,可以推为水墨山水的先河。不然的话,到了张藻、王墨,则已可确定是水墨山水画家了。 ──世传张藻用秃笔写画,或竟泼墨后以手摸绢素而成画。这样的画法,一定不会以彩色为主;至于王墨,史称其凡欲画图障,必先酣饮,然后以墨泼之,或笑或吟,脚蹙手抹,或挥或扫,或淡或浓,随其形状为山为石,为云为水。这种已然是水墨的画法。 、
鞍马画则有韦偃,史称其越笔点簇鞍马人物山水云烟,不变万态,山以墨斡,水以手擦,曲尽其物。这应该可以算是一变曹霸,韩干的水墨写意画,至于晚唐,孙位的龙水松石鹰犬,亦以水墨为主,只可惜他们的画法后来因宋徽宗提倡「院体」而掩盖光芒,直至元代才渐渐为后人承继。
在唐代之先,虽然梁元帝的「山水松石格」已有「高墨犹绿,下墨犹?」的说法,令人想到「墨分五彩」,但如上所述,水墨画毕竟在唐代始具雏型,这史实便涉及文化背景。汉魏六朝,不可能发展水墨画,因为当时由西域传入的佛教艺术,愈来愈受社会欢迎,画家虽然保持着线条钓勒的中土画法,但堆金重彩已成风气,线条的作用便相对地减弱,水墨自然更难在画面独立。
唐代禅宗已经流行,唐高宗时代,更出了个六祖慧能,将注重个人心性的「祖师禅」发挥得淋漓尽致,「如来禅」因而渐渐没落,这就已为诞生打破习气的画家创造了基本条件。
六祖有一个很著名的「三十六法」,天与地对,日与月对,暗与明对,阴与阳对,水与火对……,凭此对法出入「即」「离」两边,归于「中道」,行者即能不偏于空,不偏于有。
这个对法,显然跟汉土传统的阴阳思想吻合。于是执「无为法」的入禅,执「有为法」的入道,禅宗与道家竞流,成为唐代文化的特色──禅宗的「祖师禅」,道家的「内丹」,从此影响中国文化一千余年,至今流风依然未绝。
杜甫诗:「白摧枯骨虎龙死,黑入太阴雷雨垂」。我们看起来即是一幅水墨画。而这幅水墨画分明便是阴阳的对待。
周易说,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,所以坎卦为水,象阴,其中画却是阳爻:离卦为火,象阳,其中画却是阴爻,这说法亦很与禅宗不执空有一边的思想合拍。水晕墨章,便很令人因黑白而想到阴阳,又因墨色的焦浓重淡清而想到阴阳的相消长,难怪王维的「山水诀」会说:
夫画道之中,水墨最为上,肇自然之性,成造化之功。
水墨的作用如此,简直令人联想到禅宗所说万象的自性,道家所说的阴阳造化。
安史之乱后,「开元天宝」的繁华令人惆怅怀想,禅与道便成为思想的主流,山水画亦因山林隐逸渐变成绘画的「正统」,于是五代时便有荆浩的画风诞生。
荆浩的画,其特色是「皴钩布置,笔意森然」,自他的画出现,中国山水画中的水墨便成主调,色彩反而变成附从。其实在他的「笔法记」中,便很强调笔墨。
荆浩借一位老叟的口,说出这样的话:
夫,画有六要:一曰气,二曰韵,三曰思,四曰景,五曰笔,六曰墨。
谢赫的「随类传彩」,「应物象形」,到此已被「笔」「墨」及「思」所代替了。这是很大的转变关键。
由于「思」代替了一「应物象形」,画家的主观功能便可得到发挥。然而,重彩铅华却因此变成障碍,因为当画家追踪自己的思维(对物象的感受)之际,再没有工夫踵事增华,慢慢铺染颜色,故宁可将一己的感受,诉之于便于挥写的笔墨。
这种情形,跟禅宗的一悟亦可拉上关系。一悟很顿,如电光石火,而画人对大自然的体会画亦如是,只其间的分别,禅宗给人在于自性的开悟,而画家则是对于大自然的开悟。
荆浩的弟子关同,自然师事他的画法,而北宋三家(李成、董源、范宽),亦是荆浩画法的承继,而从此不但这派山水画成为国画的主流,即花鸟人物的画法亦必讲究笔墨了。
牧溪、莹玉涧的山水;梁楷、石恪的人物;文同、苏轼的墨竹,释仲仁、丁野堂的墨梅,可以说已把水墨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,开后来文人画的先路。
但他们在「宋院」盛行的时代,却并非主流,由于他们水墨之外更加以「意笔」,亦即略具抽象的意味。但自此以后,「笔墨」跟「线条」便有了不同的涵义。
在荆、关、董、巨,线条依然是模写自然物象的工具,因此表达线条的笔墨,其功能便依然受到限制,它只是色彩的对立。但在牧溪他们手中,线条只是随意的形,笔墨才是自由发挥画家思想的工具。
笔墨所表达出来的线条,可以脱离物象,然而却必须要与画人的思维合拍。是以荆、关的「思」尚有赖线条表达,牧溪辈的「思」则直接诉诸笔墨。虽然本质当无不同,但偏重的转移,却形成新的画风。
正由于笔墨才是本质(性),线条无非外象(相),这又与佛家的「性相」哲理相融。禅宗强调自性,与画家强调笔墨亦若合符节。所以笔者常有这样的想法,如果不是由于元代密宗盛行的缘故,徐天池跟陈白阳不必待明代始产生。
谈到这里,我们就可以知道,一幅真正的水墨画是主观的,是画人心臆的倾诉,它又必然可以脱离色彩而存在,换而言之,即使色彩褪尽,它依然不减其艺术的魅力。而一切依赖颜色渲染支撑起来的画面,严格来说,并不是水墨画。
水墨画又必赖笔墨表达而成,因为唯笔墨始能追踪画人的思想,不用笔,不用墨,靠浑染叠印等技法而成的画,始终不是水墨画的正道,因为画人无法靠偶然形成的效果,来表达自己的思维。 ──指头画则是以指代笔,同样有笔的功能存在。
由于它是画人心臆的倾诉,所以它可以不具象,但决不能变成工笔画般?碎。现在有人以慢工出细货的方式,照画报上的山水图片来描绘,自称为水墨,那其实是水墨的逆流,因为它等于用墨代色来堆积画面,跟写青绿金碧毫无分别。
虽然,国画并非只有水墨一种,我们也无意强调水墨是国画最好的一种形式,但名实总要相符,否则虽能哗众,却会造成画坛的混乱,亦有碍后学的思想。 ──本文的意思,其实亦在澄清这点,牵涉到源流以及文化背景,则是不得不已的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