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403.谈写画.历程
历程
要谈我的艺术历程,可以先由一管羊毛笔开始。
依古老的风俗,婴孩出世一百日,称为「百晬」,晬是「周岁」、「周时」的意思,这是先秦时代的语言。几十年前广州还保持着这种风俗,婴孩百晬之日,将种种物品摆成一个大圆圈,这些物品有文房四宝、有胭脂水粉、有算盘账簿、有针黹服饰、有食物、有鞋袜……,将婴孩放在这个圆圈当中,大人围观,可是不能作任何暗示,看婴孩自己去抓拿什么事物,由此便判断这婴孩的性格,以及一生发展的趋向。
我在百晬那一天,一手抓起一管羊毛笔,先父绍如公看见,十分高兴,认为这孩子可以承继家族的文化传统。我的曾祖父广楠公,以画水墨牡丹出名,他是广州同文馆的第一任馆长,同文馆即是外语学校,因此他的水墨牡丹曾被介绍到外国;我的叔曾祖广庆公,以书法出名,他在甘州做官,治迹与书法同为时人所敬重;先父绍如公以行草书法出名,广州世家以得其一纸为荣;先七叔少抚公以金石篆刻、以及弹奏古琴驰誉,由于三代都出文人,因此家族很看重这个传统。我这一辈兄弟未见有人有书画金石的天份,所以绍如公看见我拿起一管羊毛笔,便非常开心,立即跟少抚七叔商量,怎样将这婴孩培养成材。
所以,这一管羊毛笔,便决定了笔者一生的兴趣。
还不到三岁,先父和七叔便教笔者执笔、研墨,然后任笔者涂鸦,那时笔者觉得十分开心,这种感受,到如今还记忆犹新。到了五岁,开始临碑帖,还请了佟绍弼先生来教笔者诗词与书法,佟先生是岭南有名的诗人,为「南园后五子」之一,「南园前五子」有一位很有名的诗人,便是柳亚子先生,由此可见佟先生在文化界的地位。
就在五岁那一年,隔山画派大师张纯初先生因常来笔者家中作客,所以时时见到笔者涂鸦,他认为这个小孩用笔得法,顿挫自然,便主动提出要教笔者学画,他当时在广州画坛声誉甚高,在隔山派中他是高剑父先生的师兄,先父当然马上答应,立刻叫笔者斟茶拜师,由此笔者便开始学画生涯。归根究底,还是因为百晬那天抓到一管羊毛笔,如若不然,就不会有跟纯初师学画的机会,因为先父就不会鼓励笔者乱涂鸦。
隔山派由居巢、居廉兄弟开创,因为居氏兄弟居于广州河南隔山乡,所以他们的画派便以「隔山」为名。隔山派影响岭南的画风甚大,一时名人辈出,写画的人无不受其影响。其画法以「撞粉」、「撞水」为特色。
例如「撞粉」,在画花的时候先染色来写花瓣,俟其稍干,再用笔蘸粉,由花瓣上端逆笔撞过去,于是粉与颜色交融,不但鲜艳,而且还有立体的感觉,同时还可以看见笔法。这种画法称为「半工半写」。
至于「撞水」,是用来写枝干和叶瓣,亦是先用颜色和墨来写,俟其稍干,再用笔蘸水,逆锋撞入色墨之中,由此得到质感,还可以表现枝叶的受光。
纯初先生先起初教笔者写双钩。还记得,第一次执笔学画,画的是水仙,纯初先生教导用什么笔法画花,用什么笔法画叶,他很注重运用书法来入画,例如画水仙叶,便有篆书、隶书、行草三种笔法。记得画了一年,亦只画过水仙、菊花、兰花三种,若笔法不依书法的用笔,纯初先生便不高兴。
那时候,先父又教笔者欣赏碑帖,研究名家的用笔和结体。例如李北海的用笔,笔笔过头,亦即是写完一笔,笔锋再兜向上,然后才写第二笔;至于赵孟頫,则从不过头,笔锋倾向于下,因此他写捺刀,必然不成刀形,因为笔锋向下则不成刀。至于结体,便须要欣赏笔画布置的疏密,篆、隶、行、草的结体都不同,先父要教笔者看空白处,即是前人所说的「计白当黑」。佟绍弼先生那时候则教笔者学草书,先学「草歌诀」,然后再欣赏名家的草书,这就能跟张纯初先生所教配合,在钩枝叶时,便懂得如何布置疏密,不须造作,自然就疏密得宜。
到了笔者虚龄九岁时,张纯初先生过世,但那时候已经学晓了画没骨花鸟草虫,七叔少抚公开始介绍笔者和一些前辈认识,都是传统画家,不喜欢隔山派和岭南派的画法,张祥凝先生便叫笔者再学「芥子园」。由此笔者开始涉猎京派和海派的画法,不过没有成就,画画只是画,毫无意境。只有用隶书笔法画藤时,才觉得合意。
就这样,浑浑噩噩地到了十六岁,自己觉得书画都无成就,愧对先父。十六岁那年,认识了岭南派第二代画人赵崇正先生,于是跟邬锡华兄一同拜师。赵先生要笔者从头开始,先学素描,于是介绍林荣俊先生教导笔者,学了两年素描,同时学写生,赵先生才开始教画国画。赵先生又带笔者认识一些前辈,他说:你可以不学他们的画法,但一定要认识他们的画法。就这样,总算是认识了宋院、青绿山水、南宗山水、没骨花卉的画法。不过笔者最喜欢的还是所谓文人画,只有文人画才能够进入石涛所说的「一画」的境界。
所谓「一画」,即是画人心中突然而起的意境,于心中存此意境时,顺手挥洒,便表达出心中存想的境界,因有境界为主,所以无论画多少画,都只是「一画」。虽然是顺笔挥洒,但由于平时早已习惯了笔法与墨法,所以以笔墨为工具,便能写出独特的境界,前人所谓「画中有诗」,即是画中有诗的境界。能够这样,笔墨便不只能够成象,而且能成诗境。
所以笔者很喜欢看文人画。沈周的山水是文人画,唐伯虎的山水便差一点了,可以这样说,唐伯虎只是画画,沈周才是真正的写意。表现个人风格最强烈的明代画家,是徐青藤,他一生坎坷,可是却成就了他的画境,看他的画有如听「二泉映月」。我听「二泉映月」,觉得所谓「二泉」便是瞎子阿炳心中的一双眼,看徐青藤的画,从笔墨可以看到一个囚徒在越狱,可是这个囚徒,却有无限的自尊,在他眼中,循规蹈矩的世人,其规矩便是他的监狱。
近代画人我最喜欢黄宾虹和潘天寿,他们两人的画有很强烈的对比,但同样都是能写意境的文人画。所以当潘天寿逝世时,笔者立即编成一本他的画册,交台湾「艺术家」出版社出版,可惜印刷得太坏,错字又多,令笔者愧对「寿者」,但总算是表达笔者对他尊重的一点心意。他们二人的画,对笔者其实影响甚深,其影响不在于貎,而在于神。
在纽约,看到陈白阳的一册牡丹,是真迹,笔者看得也很入神,他的画比徐青藤斯文,这是由于个人际遇有所不同,性格也有所不同,但能写出心境则相同。陈伯阳虽然写的是牡丹,却可以见到他不追求世俗的富贵与华丽,写出来的牡丹依然有文人的气质,这是布衣的自尊,所以不须要华丽,却仍然有自足的气派,人能自足,即是富贵,牡丹的精神在此而不在彼。读过这本画册,笔者的用笔便有所改变,用这笔法,还可以写山水画。
笔者画画,其实只是自我消遣,意到即画,有时修禅定,心中突然出现一个境界,便立即起坐,舞笔弄墨,但求写出心中的觉受,不论画之精拙,这种画不能说是禅意,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宁静下来的心境。
有人说,笔者的画常常有不同的写法,其实不是,只是心中常常有不同的觉受。石涛题画诗有一句:「冷透须眉见小乘」,他是大乘禅师,只因为有一个「冷透须眉」的觉受──即于此时心识不起,心无所缘──因此便将此说为小乘行人的定中境界。所以看石涛的画,也觉得他常常有不同的面目,此即心意之所关。
从学画开始,至今已七十余年,我并不以为自己的画成功,亦不为目前市场画价高企而垂涎,写画长养心灵,自己其实所得已多。画成之后,把画幅贴起来观看,又觉得自己可以与前人为友,有时觉得跟徐青藤、陈白阳相对,有时觉得跟黄宾虹、潘天寿相对,持着茶盏时便很开心。
回想当日百晬时,找起一管羊毛笔,先父以为我的成就在于书画,其实不是,是我的佛学翻译与著作,已出了近七十本书,现在还继续在写,总算有一点小小的成就,即使不算成就,也可以看成是一个纪录,这才是那管羊毛笔的象征。笔者很少举行个展,亦未有出过画册,如今画册得以出版,恐怕亦只是一个纪录而已。有一个学佛五十年的人,画了七十多年的画,这些画居然可以印出来给人观看,这便是一个心路历程的纪录。
希望大家批评指正,也欢迎彼此交流。
2012年7月30日


谈上师佛学著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