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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饮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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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3_山药和它的「仔」

山药和它的「仔」


在香港人眼中,薯仔乃是鄙食,此盖受薯仔炸鱼之累。当年在英国统治期间,连街边小贩受了气,都会发骂曰:「返祖家批薯仔啦!」由是此物即便不能上大台。


最近加拿大政府发表一项公告,谓「高淀粉」食物若经油炸,会产生致癌物质,于是炸薯条与炸薯片立刻有难,看电视时,吃的人少了一些,代之以「甩」(nut)焉。


王亭之闻此消息,立刻想到我国古代的山药食制,炸薯仔之腐朽化为山药之神奇,此岂洋食制可以望其脊项者也哉。


山药原名薯蓣,名见于东汉的文献,广府人称马铃薯为薯仔,可能即由此古名而来,盖谓马铃薯乃山药之「仔」也。后代文人好事,乃有山药、山芋之名,更雅则为玉延,比之为玉,此岂薯仔所可比者耶。


传说谓东汉永和年间(西元一三六年顷),有人到衡山采药,迷途粮尽,幸亏于山岩中遇到一老者,将煨熟的薯蓣给他吃,并指以归路,一行六日然后抵家,六日内便全靠这一顿薯蓣。从此衡山即便以此物为名食,盖以之为神仙之食也。

著名的才子江淹(即是「江郎才尽」那位江郎),据此传说写了一篇颂,说道──


花不可炫,叶不足怜,微根倘饵,弃剑为仙。


即云其花叶皆不足贵,唯食其根,则可以成仙,而医家亦谓其补中益气,补脾健肾,近代药学家则谓其含有一种黏性蛋白质,对人体有特殊作用云。在于药名,此即所谓「淮山」,淮山是淮山药的简称,山药以产于淮河流域一带者为贵,故冠以产地之名,名淮山药。


山药在宋代有一个很著名的食制,即是苏东坡的「玉糁羮」。他有一首诗,说其弟苏过忽然出个主意,用「山芋」作玉糁羮,「色香味皆奇绝,天上酥酡则不可知,人间决无此味」,比之为天人所食的乳酥。诗云──


香似龙涎仍酽白,味如牛乳更全清。

莫将南海金齑鲙,比作东坡玉糁羮。


这个羮的制法,苏东坡没有传下来。后来林洪在《山家清供》中,说为──


「槌芦菔(萝白)烂煑,不用他物,只研白米为糁。」


他不用山药,改用萝白,实不知山药之味。后来清代的《调鼎集》亦有此食制──


「生芋捣烂,拧汁,鸡汤烩。」


是则又将萝白改为芋头,更加以鸡汤,肯定已将苏东坡的清甘代为浓鲜,用意完全不同。此或童北砚不知「山芋」即是山药,以致自作聪明也耶。


王亭之却以为,苏东坡的玉糁羮是甜食,所以才以乳酥来相比。乳酥也者,即是双皮奶的那层皮,当然美味。王亭之的猜想,有昔年庶祖母卢太君的食制为证。那是将从中药店买回来的淮山(已切片)蒸熟,捣烂,略和以牛乳,煮成糊,加冰花食。此食制当时家人称之为「淮山羮」,真得东坡之遗意也。


山药宜甜食亦有根据。宋陈达叟的《木心斋蔬食谱》有「玉延」一条云──


山有灵药,录于仙方。

削数片玉,渍百花香。


注云──「山药也。炊熟片切,渍以生蜜。」那即是蜜糖渍山药片。


清代名词人朱彛尊的《食宪鸿秘》亦有「山药膏」一条云──


「山药蒸将熟,搅碎,加白糖。(或)淡肉汤煑。」此所谓「膏」,正是稠浓的糊。


依朱彛尊,此食制可甜可咸,而甜者无非只加白糖,是未及王亭之家厨之制焉。不过,这亦可证明山药羮糊实宜甜食。

后末清道光年间的薜宝辰,在其《素食说畧》中,介绍了两个山药食制──


「刮去皮,切长方块,或不切,放盘中,以白纸覆于其上蒸之。蒸烂,糁糖食。」


以白纸覆盖着山药很重要,避免「盗汗水」滴在山药之上。


「切块,按五分厚,一寸寛长,以豆腐皮包之,外缠以面糊(炸浆),以油炸之,此即随园所谓素烧鹅也。」


其实《随园食单》并非用油炸,而是「煑烂山药,切寸为段,腐皮包,入油煎之(不用炸浆),加秋油(抽油)、酒、糖、瓜姜。以色红为度。」这有如生煎腐皮卷。


王亭之仿随园遗意,命侍儿阿品,以薯茸拌虾米腊肉为饀,作煎腐皮卷,虽由山药降格为薯仔,亦自以为美食焉。不好叫做素烧鹅,乃名之为「黄玉卷」。


如斯食制,自无致癌之虞,抑且胜薯条、薯片许多,是故自我陶醉,为人所笑,我自甘之。


战国策杂志 2003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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