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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饮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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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8_三欵「太爷鸡」

三欵「太爷鸡」


谈到传统与新派,亦可以「太爷鸡」为例。传统的太爷鶪,用茶叶熏制。所用茶叶以「水仙」为正宗,水仙是岩茶,茶性温和,茶香清幽,是故最适合作为熏制之用。


可能后来因为广州人不喜烟熏,所以后来「太爷鸡」便变成「加料豉油鸡」。豉油鸡用的香料普通,只是花椒(有人再加八角,但太抢喉),太爷鸡则用料复杂。 「酒料」为绍酒、玫瑰露、加冰糖与盐;「香料」为花椒、陈皮、丁香.罗汉果、桂皮;「味料」为老抽与生抽。这三种料,分次加入,因此制作工序便相当麻烦。


这种太爷鸡给食客受落之后,传统的烟熏太爷鸡便改名为「茶香鸡」,食者各适其适。


可是新派的太爷鸡却将酒料、香料、味料混合,再减去陈及与桂皮,甚至将冰糖改为片糖或砂糖,还有大胆到不用绍酒,只用玫瑰露者,于是风味尽失,结果受淘汰,只余豉油鸡或贵妃鸡应市。其实太爷鸡兼二者所长,给淘汰掉,十分可惜。


配料三种要分次序加上,十分有道理,酒料先下,鸡肉先索其味;再加香料,则香料味不致抢去肉的鲜味,最后加味料,其实只多影响鸡皮,鸡肉受味不多。若一切混用,则一齐索味,这种鸡尚焉有风味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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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9_海参食制

海参食制


王亭之嗜吃海味,可是如今的鲍鱼、鱼翅已给人吃到奇贵,连江瑶柱都有浸鱼露的假货,真的已无海味可食,唯有求之于海参。


吃海参其实亦不易。看电视,排骨炆海参,一看那海参就不开胃,盖乃是光秃秃的大猪婆参,在从前根本没资格上台,只能用以炖汤,且被视为粗品,可是如今却成为名厨示范之作了,看见就觉得阴功。


说海参有益,有益的只是辽参,个头小,满身刺,是故又称为刺参,如今的酒家已很少用它,唯用猪婆参,若在往时,便被视为欺客,如今可能已算珍品,列为「海错」。


辽参不易泡制,至少要浸三日,过水后始能用以炖汤。最好是炖老鸭。至食时,加火腿汁再炖几分钟,汤味即鲜美。如今图麟都已有本地自制的火腿在超级市场卖,十分方便食家,亦为海参食制之福。


炖汤的辽参可以吃,老鸭肉则不必,吃辽参时,酒点炒虾子上去,相当冶味,只是如今的好虾子亦难买到,不知何故,莫非河虾如今已不产卵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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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4_酥皮说油酥

酥皮说油酥


酥皮有多少种?这问题并非人人能答。


依王亭之所知,应有四种。一为油酥、二为擘酥、三为甘露酥、四为邪派反酥。


先谈油酥。当年王亭之制作的小月饼即用这种酥皮来制作,称为「宫廷月饼」,实非夸大,因为清室皇宫的确用油酥来制月饼。甚至苏州一些茶食亦用油酥制作,这即是康熙南巡时由御厨带来的食制。


油酥的特点是不起酥皮,咬起来但觉其松酥,但却与层层酥皮的擘酥不同,多年以前,香港陆羽茶室曾有「冶蓉酥」应市,其「冶蓉」固为独家制作,其油酥亦松香酥脆,故口碑甚佳,然而不知何故,已多年不上点心单矣。


油酥的制作什为简单,传统但用一份猪油搓两份面粉(不可错用筋面),搓匀之后,擀成条形,将两边向中间折合,即折成三层,再擀薄,如是重覆两三次即可。这样的油酥即等于暗中分层,所以焙焗之后虽不起酥皮,但已松酥,吃起来亦有咬口,故口感甚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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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3_肠粉与豉油

肠粉与豉油


从前茶居上蒸肠粉,必已加豉油熟油,今日则不然,不加油的豉油另上,于是吃肠粉的风味大失。


蒸肠粉的馅,一律不先腌味,是故皆淡。肠粉本身亦无味,以无味的粉皮包无味的馅,居然可以上碟,此实为照顾今日那些一知半解的「卫生家」而已,「卫生」的结果是反而百病丛生,可谓矫枉过正。


肠粉淋豉油熟油,必须乘热而淋,粉皮尚热,豉油熟油就可透心。若肠粉已稍凉,淋什么上去都只浮面,即是粉皮带咸而馅心则仍然无味,所以吃起来便如同嚼蜡,尤其是大只还魂虾蒸出来的肠粉。


如果不相信,可以跟无馅的白肠粉比较,同样是豉油另上,食时另加豉油,一定觉得白肠粉反而好吃,何以故?这即是透心的问题。无馅的白肠粉不必透心,有馅者则非透心不可。


不知道馅须透心这道理的人,以为豉油熟油另上,无关重要,殊不知这道理分别甚大。一旦成为风气,甚至有分成两隔的肠粉碟出现,便注定无法吃到馅料有油有味的肠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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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2_疍散的疍香

疍散的疍香


相信图麟都的茶楼很少自己炸疍散,堂上所卖,多山寨货。何以如此肯定,只因为疍散无疍香,家家如是,极可能是同一家山寨的行货,必唯如此,才会齐齐同味。


王亭之吃过最好的鸡疍散,是在当年广州的陆羽茶室。广州陆羽并不比香港陆羽逊色,水滚茶靓,点心骨子,疍散即是其驰名的制作。每条疍散造得很小型,只比麻花略大,所以容易整条夹起,一口咬下去,真可谓甘香酥脆,其甘香也,全由疍味而来。


鸡疍本来是便宜货,可是一由山寨制作,悭得就悭,鸡疍可谓完全欠奉,吃起来便没有疍散应有的甘香,全靠外表涂满糖浆,掩盖那梳打粉味。


其实疍散要有疍香,亦不必用疍太多,疍质好,自然就有疍香,据说当年广州陆羽,只用「家基疍」来造疍散与疍挞。加拿大并非没有家基疍,因为「有机农场」亦多养鸡,问题只在入货的人是否打得响算盘而已。


此外,要疍香浮露亦有一个小小的窍门,疍散用的疍浆要加点油,再打匀;疍挞用的疍浆则要加点忌廉,因为鸡疍必须有油始能惹出鸡疍的香气。可能如今这窍门已失传,所以疍制品多无疍味。读者若家庭制作,可以依此小窍门一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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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1_娥姐粉果

娥姐粉果


许多人都知道「娥姐粉果」的名堂,但却未必吃过。王亭之亦未吃过,但却吃过「娥姐第二代」的粉果,如今想起来,已可算是「绝品」── 味道固然卓绝,在茶居亦成绝种。


娥姐粉果的皮不太薄,透明,可是却非如玻璃或纱纸,若太薄,则必毫无咬口,是走火入魔之制耳。


用馅讲究是娥姐粉果的特色。主要用鲜虾,一定切粒,非切粒则不入味。如今喜欢用整只虾,若是鲜虾也罢,无奈家家都用「还魂虾」,即是将冻到变冰的虾,用硼砂或梳打粉来腌,令其咬起来爽口,所以吃起来有攻鼻的梳打粉味,这种粉果,可以叫做「饿者粉果」,不能称为「娥姐粉果」,盖唯十分肚饿的人,才咽得下这还魂虾味也。


「娥姐粉果」一定有笋,而且是笋尖切粒,腌过味,但是跟虾的腌法不同,只稍加盐腌便可,忌用豉油与糖。


粉果的内粒,要有瘦肉,亦要有肥肉,而且瘦的要全瘦(称为「精肉」),肥的要全肥,若半肥瘦,则风味全失。这里头的道理很微妙,食者一加比较便知,难用笔墨形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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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0_吃蚝

吃蚝


到温哥华,最大的乐趣是吃生蚝,买蚝的人跟蚝店熟,一买四种,共买十打,王亭之逐款品尝,吃了一打有余,若非有人在旁苦劝,其实可吃两三打。


这几种蚝,王亭之只管吃,不管它们的名字,只选出两种,认为味道最佳。一种够鲜,一种则咬口好,可称之为脆。


人家吃蚝要饮酒,中和其寒气,王亭之则不喝酒,依然饮铁观音。吃后肠胃完全无事,盖王亭之乃属「热底」之故。所以王亭之不能饮凉胃的汤水,饮必肠胃不适,而啖甘脆酥炸之物,吃多多都无事。此「热底」于是中和了生蚝的寒气。


如今贝类食物多污染,三藩市的樽装蚝多供应中菜馆,食后常常有事,但若先将这些蚝制成「金蚝」,然后炮制,则食之可以无事,只是有些中菜馆永远不肯供应金蚝,亦不知是何缘故,因此有时唯有吃「蚝豉」,即是生晒的干蚝。


名厨吕太今年送来几打日本蚝豉,王亭之吩咐用来与「金银膶」一齐蒸,果然好味,于无生蚝可食之时,唯有用之以解馋。蒸蚝豉时一定要加一些酒,用「加饭」最好。在温哥华吃生蚝时无「加饭」,用「白兰地」嫌太浓,唯有加「白酒」,风味亦然不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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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9_献汁

献汁


粤菜着重「打献」。不懂用献汁,色香味皆减。有些素菜馆,煑出来的素菜,欵欵一样味,那就是不识打献之过,因为瓜菜本来味道清淡,打献不讲究,便变成是食献汁之味而非瓜菜原味。杂碎馆亦然、鸡、牛、虾是他们的三宝,一律走油,一律打个琉璃献,那便亦食而不知其味。


献汁基本上分红、白两种,是为色献,若计上无色琉璃献,则为三种。


琉璃献最简单,只用粟粉加清水调成,于镬中推至不稀不结。如果荤菜,可用上汤代清水,献推好后,加几滴猪油再推匀。


用琉璃献用得好,是菜肉皆铺匀献汁,但碟底却干爽,甚至不见油,那是上好厨工。


红献用生粉,加老抽、蚝油调匀,可随菜肴搭配加些香料或酒。素菜红献只用老抽,但名贵者,则老抽浸过冬菇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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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8_蟹只宜蒸

蟹只宜蒸,实非小事


王亭之喜食蟹而不善剥蟹,所以除非有人伺候,否则便吃得很狼狈。由此之故,对「咖喱焗蟹」之类,凡芡汁愈多者愈不想吃。


此举甚得随园先生的遗意。他是乾隆盛世时的大食家,其时民丰物阜,饮食文化由是隆兴,所以他的《随园食单》,可以作为中国人饮食全盛时期的文献。


袁随园云:「蟹宜独食,不宜搭配他物,最好以淡盐汤煑熟。」


此言甚得王亭之心,蟹不搭配他物则清鲜,尤其是红若珊瑚的蟹膏,只宜清蒸,食时蘸醋,除此则诸味皆不受。至于蟹肉,除非是急冻之品,否则亦以「独食」为妙,加姜葱还勉强可以,若配以咖喱,则只能说是南洋风味。


然而袁随园接下来,却说了一句王亭之不中听的话:「自剥自食为妙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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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7_黄瓜与虾

黄瓜与虾


饮食文化的兴起,士大夫参与烹调设计,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。我国第一本食经,是北魏崔浩的《食经》,谈饮食的书称为食经,实亦由此而来。那位崔浩是大官员,书中纪录他母亲卢夫人的口述,这即是士大夫阶层参与烹调的文献。


自崔浩而后,食经屡出,至清代袁枚的《随园食单》,食经已数不胜数。随园之后,当然亦有食经之作,但已难与随园比肩,为什么呢?原因在于后出的食经,不能在饮食原则方面创新,但纪录烹调料作,那就失去士大夫讲究饮食的风范。


例如,袁随园提出「一物有一物之味」,不可随便掺和,那就是重要的饮食原则,可是所谓「新派粤菜」却每多犯这原则,是故香港新派粤菜之兴起,即是饮食文化的堕落。如今已经变成,凡胡乱配搭以求标奇立异,整治又不如法,便以「新派」二字来扺挡,既然「新派」,食者自然就无话可说,即使袁随园亦只能搁箸,无复可以批评。


香港饮食文化的低落,更在于以食经为公关,所以凡公关食经介绍的食店,不去食也罢,盖已无士大夫参与饮食的风格。


士大夫参与饮食,最好的例子即是本篇所谈的黄瓜与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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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6_盐商不如袁子才

食海参,盐商不如袁子才


袁子才《随园食单》云:「古八珍,并无海鲜之说,今世俗尚之。」


他所说的是为实情,唐代以及北宋的食谱,甚少见海鲜食制,南宋以后,海鲜才渐渐变成筵席中的主菜。是以时至今日,若筵席中无鱼翅,即便视为「寒尘」(这是古老广府话,音为「寒诊」,请教育当局与传媒不可据一千年前的《广韵》 ,规定将之读为「寒陈」,否则便令人食不甘味。)


随园所说四欵名贵海鲜,依次为:燕窝、海参、鱼翅、鲍鱼。此中燕窝本非海鲜,不知随园老人何以致误,此亦足见他实少食燕窝,其口福实不如现代一中产之家焉。


广府人大概甚明白随园老人老土,不识燕窝为何物,因此才将花胶(鱼肚)代之,将「鲍参翅肚」视为四欵海珍。


此四海珍,从前只有鱼翅矜贵,鲍鱼只是小食,海参鱼肚亦普通人家的节日菜式,可是,如今鲍鱼却变得极为矜贵,连三十几个头的鲍鱼都上酒席,十分阴功,这样吃下去,鲍鱼真的会断子绝孙,人工饲养亦无用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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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5_燕窝食制双璧

磨磨乳及冬瓜羮──燕窝食制双璧


说起来也真折堕,王亭之自出娘胎,除母乳外,第一口食品便是燕窝。这是拜先庶祖母卢太君之所赐。她喜吃燕窝,早点、消夜,常是燕窝食制。所以自王亭之懂事以来,记忆犹深之事,即是拒食燕窝做早点。先母因此每笑谓王亭之曰:「你未戒奶就食燕窝,食厌啦!」这碗由阿太近身阿瑞婆送过来的燕窝,因此也就常成为先母的小点。


不过有一种燕窝食制,王亭之却百吃不厌,那便是「磨磨乳」(读音为「磨磨于」)。那即是如今阿一鲍鱼首创供应的甜食,名之为「杏汁炖官燕」。盖王亭之喜甜食,那时的世界没有如今那么讲究,人不忌糖,亦不会认为少油、少盐、少糖便是健康,是故王亭之便有口福,先庶祖母的小厨及先母的小厨,日日供应甜汤,例如曾风靡省港澳一时的「王亭之糖水」,即是王亭之童年时的睡前点心。此最为王亭之所喜,犹胜于「磨磨乳」焉。


名之为「磨磨乳」,是王亭之的天才创作。那时王亭之大概三四岁,见先庶祖母的工人用小青石磨来磨杏仁,知其用来炖燕窝,故乃称之为「磨磨乳」。这个名字传入先父绍如公耳中,甚为欣赏,乃于燕客时介绍,一众长辈由是皆知此名,谓这名字实在有点童真而且古意盎然,于是便开始有长辈主动要教王亭之诗词。真的可谓由饮食而文化也矣。

说起阿一供应的杏汁炖官燕,实在也有一个小掌故可谈。


当年阿一鲍鱼初成名,邓兆坚二叔爵士最捧场,每周一日,于富临二楼设席,这二楼是私家地,故唯有此一席客。王亭之有时亦应邀作陪食之客,同席的梁太一见王亭之便识底细,因为先父绍如公去世时,先母向她订寿衣,上下底面十三件,全金绣花,那是她做寿衣生意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,由是便记得大主顾的姓,一见王亭之,谈起姓氏:「哦,言火火谈,六爷是你贵亲?」答曰:「是先父。」梁太因此便如数家珍,向同席说及王亭之那点想起来就可怜的家世。有此渊源,每设席梁太必邀王亭之,邀得多,总要去三几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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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4_想起猫头鹰炖翅


忘恩噬母的猫头鹰──想起猫头鹰炖翅


提笔之际,忽然想到猫头鹰。那是北美大停电后三日。大停电时,最苦是烟雾警钟长鸣,声音刮耳,仿佛有一大群猫头鹰在黑夜中啼鸣,那时候,王亭之自己寻开心,便想到澳门西南的猫头鹰炖翅。


最后吃这个翅,已是一九八六年的事。西南阿荣知道王亭之要去夏威夷,乃炖翅饯行,据说猫头鹰要过栱北关入澳门,所以并非话有就有,终于吃到,然后欣然赴夷岛,所以王亭之对这个炖翅印象甚深。


猫头鹰叫做枭,枭音嚣,可是另有一种小鸟,名为鸮,亦音嚣,因此许多人就把他弄错了,以为鸮即是猫头鹰,竟然将鸮视为恶鸟,那实在是千古不白之冤。鸮也者,只是鹪鹩,是有趣的小鸟。


可是,这个错误由《诗经》时代就有。 《诗‧墓门》有句云:「有鸮萃止」,清儒朱骏声认为诗中所说的鸮,其实是枭,因为几千年来,国人都认为猫头鹰与死亡有关,它喜欢腐肉的气味,不但对死尸有兴趣,即使在人将死时,它亦可以闻味而至,加上叫声讨厌,所以在人的印象中,猫头鹰实在是恶鸟。


因此在周代的食制,便有「鸮炙」一味。这应该即是炙猫头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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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3_山药和它的「仔」

山药和它的「仔」


在香港人眼中,薯仔乃是鄙食,此盖受薯仔炸鱼之累。当年在英国统治期间,连街边小贩受了气,都会发骂曰:「返祖家批薯仔啦!」由是此物即便不能上大台。


最近加拿大政府发表一项公告,谓「高淀粉」食物若经油炸,会产生致癌物质,于是炸薯条与炸薯片立刻有难,看电视时,吃的人少了一些,代之以「甩」(nut)焉。


王亭之闻此消息,立刻想到我国古代的山药食制,炸薯仔之腐朽化为山药之神奇,此岂洋食制可以望其脊项者也哉。


山药原名薯蓣,名见于东汉的文献,广府人称马铃薯为薯仔,可能即由此古名而来,盖谓马铃薯乃山药之「仔」也。后代文人好事,乃有山药、山芋之名,更雅则为玉延,比之为玉,此岂薯仔所可比者耶。


传说谓东汉永和年间(西元一三六年顷),有人到衡山采药,迷途粮尽,幸亏于山岩中遇到一老者,将煨熟的薯蓣给他吃,并指以归路,一行六日然后抵家,六日内便全靠这一顿薯蓣。从此衡山即便以此物为名食,盖以之为神仙之食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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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2_由欧外鸥想起狮子头

由欧外鸥想起狮子头


小思给王亭之寄来一叠欧外鸥的诗文影印稿,她说,不知道王亭之跟欧外原来有深交,如今知之,是故便将他后期在香港发表的作品,影印寄来。人真的要讲缘分,欧外于五十年代在广州,跟王亭之隔一两天便见,想不到他重来香港时,王亭之却已躲到夷岛。夷岛虽长天广濶,可是却跟外地消息隔绝,是故便不知欧外来港的消息,一直到他客死纽约多年,然后才由小思传来零星的资讯。是则早期缘分何其厚,而后期缘分何其薄也。旧交一别垂四十年,读其遗篇,犹仿佛烟茶燃暖,而故人安在哉。


于是由欧外便想到狮子头。


大概是五五、五六年,南天王陶铸请客,请的都是文化人,欧外坐在王亭之邻座,他的烟丝一斗一斗抽,王亭之的香烟一根一根烧,深谈欵欵,旁若无人。那时欧外便跟王亭之谈起台湾的诗,从此便相往来,不久渐成莫逆。在当晚席上,两人所共同欣赏的,是苏州名厨制作的狮子头,衬以上汤烩豆苖。


说真话,自那顿筵席之后,快五十年了,王亭之即从未吃过可与其相比的狮子头。在香港、在台北,名饭馆的狮子头都不是那么一回事,如今在图麟都,更加气死人。有一家馆子,号称一级国家名厨主理,用蟹粉狮子头来号召,菜一上台便知受骗,颜色惨白,粉浆淋漓,真有点像脂残粉褪的女人在做非骚(facial)。果然一吃进口,泡如豆腐,肉味全无,真难为那位厨师,居然可以弄出这么难吃的狮子头来号召。问其特色何在?店中人云:「够滑,无人可比!」王亭之才知道厨师的用意。


其实狮子头这欵菜肴的历史,可以上溯至三千年前,一直未闻以松泡取胜,今始得尝以松泡为滑,饮食文化云乎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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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_用油之道

用油之道


粤菜讲究「镬气」,所以用油便须讲究。用油之道共分四种 ——


第一、猛镬猛油。此为将镬烧红,立即落油,烧至油滚,于是将物料入油中烹制。此即称之为「泡」,如生泡虾球、红烧带子、酥炸鱼球、酥炸生蚝、泡龙脷球等。


第二、猛镬温油,又名「泡嫩油」。此为将镬烧红,落油煎至大热而尚未滚,即将物料入镬泡油,兜炒。此如炒鲜虾仁、炒鸡球、炒鱼球、炒桂花翅等。


第三、猛镬阴油。此为将镬烧红,加入冻油,油尚未热便立即放入物料兜炒。如是即能收到嫩滑的效果。如炒鸡片、炒牛肉、炒肉丝等。但如肉料太多,则须候油略滚,起雀眼泡始行应用,否则恐肉不熟,多炒几下,则肉又不嫩。


第四、阴阳油。此为将镬烧红,将四分三油落镬烧滚,再加四分一冻油,混合使用。此如炸花生、腰果、蔬菜等。制日式的「天妇罗」,亦用阴阳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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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22_裹蒸宜小不宜大

裹蒸宜小不宜大


香港的裹蒸糭,愈贵愈不好吃。要卖贵价,糭商于是便落足材料,火腩、肥肉、烧鸭、花生、栗子,一味多,然而绿豆却少。这种裹蒸,与街边档相比,大大不如。


王亭之吃过真正的肇城裹蒸糭。清晨六时开卖,吃者却不甚多,因为本地人日日有得食,已经食到腻。


肇城裹蒸的特色,只是绿豆多,裹着肥五花腩来炖,肥油炖化,参透于绿豆之中,其妙端在于此,而不在于用料杂且多也。


不通的制法,是用花生及栗子,这两种硬壳果,肥油既不能渗入,又带咬口,与绿豆的咬口不调和,食之可谓大煞风景。


更不通的制法,则是用带骨的料,诸如烧鸡、烧鸭之属,无非「砧板料」而已。一面吃裹蒸,一面要吐骨,不知算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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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20_糖与油

糖水不甜,食餸菜无油,是现今的食制特色。所以王亭之如今只帮衬相熟的食肆,他们知道王亭之的口味,勉强合格。


王亭之旅游夏威夷,烧腊行中出名的老师傅沙皮九闻风,亲自到王亭之居停之处烧叉烧,两次都不合格,无法烧出「肥燶瘦」的叉烧,他解释道:「亭老原谅,因为买不到烧肥脓瘦的肉柳。」原因何在?只因猪肉劏一律去肥存精,怕胆固醇。


此间大厨照最喜欢要王亭之吃「生扣黄鳍班」,因为他自己知自己事,如果炒鱼球,一定不合格,鱼球非用猪油来炒不可,即使是黄花鱼,猪油起镬便不松散,但如今却无肥肉炸出来的猪油可用,卫生之至。


所以必逢年节,王亭之一定在家中吃饭,多糖、多盐、多油,那才是似样的一餐年节饭。若逢年过节都这般卫生,此生更何必卫哉。


最可怕的是如今的卫生知识,营养学说,时时会变,最新的例子是咖啡,早些年营养学家劝人少饮,可是如今咖啡却可防癌也矣。由是知那些营养学家其实是人云亦云。


最可靠的营养学,是想食乜就食乜,因为自己的身体会告诉自己,目前须要什么,不须要什么。是故王亭之出街吃饭一星期,恹恹欲病,吃半只元蹄,立刻药到回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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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7_擘酥与反酥

擘酥与反酥


所谓「擘酥」,即是莲蓉酥、豆蓉酥之类酥饼的皮。这类酥饼如今已多作为嫁女礼饼,平时很少有人买来吃。不过奇怪,将「擘酥」反过来的「反酥」,饼家本来视之为大错,可是反酥老婆饼却卖到街知巷闻。


擘酥的制法是用两种皮折叠而成,一为「水皮」、一为「油皮」(亦称为「油心」),用时先将「水皮」㩒薄,然后将「油皮」㩒成圆形,放在「水皮」中心,再将「水皮」包覆「油皮」,于是用棍将之搓柔,直至面团光滑为止,随即将之擀成长条,洒上粉坯,又将两端向中间覆入,成为三层。如是重覆三四次,面团已折成十多层,便可用来做饼。


这样造出来的饼,一经焙焗,便自然分层,由于是水皮包在油皮之外,所以酥皮不会掉下来,吃时饼皮饼馅可以一齐吃,只是层层酥皮擘开,是故称为「擘酥」,疍挞亦用擘酥造皮,故有「擘酥鸡疍挞」之名。


倘如错将油皮放在外面,水皮给油皮包覆,那就是「反酥」,吃时层层酥皮掉下,只能吃到饼馅,故一向视为酥饼的大忌。


可是香港人却错将「反酥」认为够酥,酥到饼皮掉落,由是便使一家卖老婆饼的字号成名,从此凡老婆饼必用反酥皮,那不知是错有错着,抑或是香港人不精于饮食,不计较跌到满地饼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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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6_「冶蓉」不是「椰蓉」

「冶蓉」不是「椰蓉」


于谈「油酥」时,曾提过从前陆羽茶室的「冶蓉酥饼」,这里就一谈「冶蓉」。


许多人不明底细,闻「冶蓉」之名,便误以为是「椰蓉」,实在二者风马牛不相及。反而奶黄包的「奶黄」,金沙包的「金沙」,可以说是跟「冶蓉」同族。


冶蓉的制法其实非常简单,其用料为:莲蓉半斤,配猪油二両半、咸疍黄五、六只(视疍黄大小而定)。


先将咸疍黄蒸熟,连咸疍黄油一齐倒入大碗,将之压烂,搓碎成茸,加入莲蓉与猪油搅匀,如是即成为「冶蓉」。但须注意,冶蓉中不可混有未成茸的小粒,否则便不够滑。所以咸疍黄一定要压至成茸末为止,与莲蓉猪油同搓时,不可太快,太用力,如是即无起粒之弊。


何以称之为「冶蓉」,据说是因为它甜中带咸,十分惹味,行内人一向将「惹味」写成「冶味」,所以就将它称为「冶蓉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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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15_想起「糖沙翁」

想起「糖沙翁」


王亭之每见人食「冬甩」,就想起「糖沙翁」。此「糖沙翁」于香港又名「疍球」,上世纪八十年代仍为常见的点心,至九十年代渐渐淘汰,时至今日,则可谓完全绝迹。


「糖沙翁」被淘汰,理由很简单,坏在一个「糖」字。今人怕糖如怕虎,见到「糖沙翁」沾满白糖,自然怕怕,更何况它是炸出来者,炸必有油,油亦是如今香港及台湾人的大敌,难怪「冬甩」横行,「糖沙翁」则归隐。


不过,如果讲究食味,「糖沙翁」实胜于「冬甩」不知多少倍,那种甜绵香软的咬口,无一种「冬甩」可以相比。有一家非常出名的「冬甩」店,曾经要排队才能轮购,一买最少一打,其「冬甩」略似「糖沙翁」,只可惜缺少疍香,由是即无香软的咬口。论点心制作,中国人的确胜于外人,连法国人都无法相比。


炸「糖沙翁」无甚秘诀,只须疍靓、油靓,盖此物最忌用「万年油」来炸,「万年油」者,即是油镬永不换油,原则上可谓二万年都是这镬油,故有「万年油」之称。 「糖沙翁」若用「万年油」来炸,不但外观似包龙图大人,其内蕴亦失,以疍香全都消失之故。


理由虽然如此简单,可是知易行难,很难找到一家不用「万年油」的字号,有之,唯有上名店茶居,例如当年广州的陆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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