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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饮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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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402104_想起猫头鹰炖翅


忘恩噬母的猫头鹰──想起猫头鹰炖翅


提笔之际,忽然想到猫头鹰。那是北美大停电后三日。大停电时,最苦是烟雾警钟长鸣,声音刮耳,仿佛有一大群猫头鹰在黑夜中啼鸣,那时候,王亭之自己寻开心,便想到澳门西南的猫头鹰炖翅。


最后吃这个翅,已是一九八六年的事。西南阿荣知道王亭之要去夏威夷,乃炖翅饯行,据说猫头鹰要过栱北关入澳门,所以并非话有就有,终于吃到,然后欣然赴夷岛,所以王亭之对这个炖翅印象甚深。


猫头鹰叫做枭,枭音嚣,可是另有一种小鸟,名为鸮,亦音嚣,因此许多人就把他弄错了,以为鸮即是猫头鹰,竟然将鸮视为恶鸟,那实在是千古不白之冤。鸮也者,只是鹪鹩,是有趣的小鸟。


可是,这个错误由《诗经》时代就有。 《诗‧墓门》有句云:「有鸮萃止」,清儒朱骏声认为诗中所说的鸮,其实是枭,因为几千年来,国人都认为猫头鹰与死亡有关,它喜欢腐肉的气味,不但对死尸有兴趣,即使在人将死时,它亦可以闻味而至,加上叫声讨厌,所以在人的印象中,猫头鹰实在是恶鸟。


因此在周代的食制,便有「鸮炙」一味。这应该即是炙猫头鹰。


炙,是古代饮食文化的进步,其初烧烤称为燔,那是将肉直接放入火中烧,后来知道将肉架起,不沾火,如是即称为炙,所以如今流行的BBQ,即是我国三千多年的文化延续,只是香港人已妄记了「炙」这名堂,而宁愿称之为「爸爸翘」。


鸮炙应该是当时相当流行的食品,庄子在《齐物论》中有一句话说──你计划得太早了,见到疍就以为已经有鸡,见到弹丸就以为已经有鸮炙。由这句说话,可知当时的人是用弹弓来捕猫头鹰,捕得之后,炙之而食。


这种做法,到宋代依然如故。宋人孔平仲有诗云──「弯弓既有获,岂不愿鸮炙。」那就说明,猫头鹰始终是人的捕猎对象,可谓厌之深矣。但同时亦可以证明,误将鸮当成猫头鹰,亦已积非成是。


在春秋时代的历史中,猫头鹰亦成为一段小插曲。


郑庄公出生时,脚先出,是为难产,因此他母亲很讨厌化,而偏爱他的弟弟段。到郑庄公继国君位,母亲要庄公将京城大邑封给共,于是国人称之京城大叔。


母亲的偏心未因此满足,还叫段谋反,郑庄公其实知道种种阴谋,却诈作不知,反而设计纵容反叛,于其反叛时,便给庄公布置在他身边的人捕捉。母亲来求情,于是母子反目,庄公发誓:「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。」这是个毒誓,即是非到死后在阴间更不相见。


后来颖考叔知道这件事,便特意向庄公献猫头鹰肉,并且说,禽鸟之中,最值得吃的便是猫头鹰了。庄公问为什么,颖考叔说,猫头鹰吃母亲的腐尸,不孝,所以应该吃掉它。


庄公闻言,知意之所指,便跟颖考叔商量,怎样才能不违背誓言,而又能跟母亲相见,颖考叔于是设计,挖一条隧道,母子二人就布隧道中相会。庄公高兴唱诗:「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。」所以如今还有「其乐融融」的成语。


猫头鹰喜吃腐肉,也许即是它吃母亲腐尸的原因,不过,何以只吃母而不吃父呢?那则难以明白了,也许它的父亲根本没在过它们身边,是故便只有母亲的尸体可吃。


此外据说有一种兽名为獍,专吃父亲,所以「枭獍」便成为忘恩、不孝的代名词。一禽一兽,真的禽兽不如,背祖忘宗,只顾养活自己。所以如今提倡妖音的人,要姓华的人姓「话」;要姓卫的人姓「围」;要姓邝的人姓「放」,真的有点猫头鹰的味道。


由周代一直至元代,猫头鹰都是给人炙来吃。元代有一本《饮食须知》,叫人不要在晚间炙猫头鹰,因为能引来鬼魅。这自然是迷信,但却可以证明炙是整治猫头鹰的正宗食制。


如今已经没有人炙猫头鹰了,而且王亭之相信,明清二代亦已无此古老食制,清代盐商的《调鼎集》,只教人料理白鸽、鹌、黄雀(禾花雀)、麻雀,对猫头鹰提也不提。


而且,现代人恐怕除广府人外,亦少吃猫头鹰。台湾的博闻大家高阳,在他的《古今食事》中稍稍提到猫头鹰,但却将鸮说为「猫头鸟」,还说道:「不知道可有人吃过猫头鹰?能告诉我与我的读者其味如何否?」由此可见,连高阳都不知猫头鹰的味,食制有地方色彩,由此可见其一斑。


王亭之有幸在夷蛮之邦长大,所以便有猫头鹰炖翅可吃。


西南的猫头鹰炖翅,先用上汤,加天麻来炖猫头鹰,这口汤其实已甚浓郁,但由于有猫头鹰的缘故,所以澧郁之中又透清鲜,喉底甚好。比如饮茶,饮茶的妙处不在于茶入口的一刹那,而是在于喉底,饮没喉底的茶,不如饮水,饮没喉底的汤,不如饮罐头汤。


所以王亭之很难告诉高阳及其读者诸位先生,盖以喉底实在很难形容,有如佛的自证智境界,唯佛自知,说出来即已不是。


勉强要说,只能用一「鲜」字。鲜也者,是透过舌本渗入喉头的味道。真料不到,忘恩反祖,负义噬母的东西,竟会这么好味,不知道它会不会一方面背负方言,一方面又提倡母语教育?


战国策杂志 2003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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