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020010_丽晶轩啤梨入馔
丽晶轩啤梨入馔
天时暑热,最好是用花果入馔。
从前王公馆喜用酿夜花香滚汤,此盖属捻手的菜式,夜香花固然还要逐粒酿,炮制那碗上汤更费工夫,因为要隔清油腻,然后才显得夜香花之清也。
所以光是过清肥油,已经甚费心机,王亭婆赖年纪老,已不肯入厨制作。
另外一味是大纹大路的「荔荷鸭」,这味菜其实不难制作,只难在要有荷香。


天时暑热,最好是用花果入馔。
从前王公馆喜用酿夜花香滚汤,此盖属捻手的菜式,夜香花固然还要逐粒酿,炮制那碗上汤更费工夫,因为要隔清油腻,然后才显得夜香花之清也。
所以光是过清肥油,已经甚费心机,王亭婆赖年纪老,已不肯入厨制作。
另外一味是大纹大路的「荔荷鸭」,这味菜其实不难制作,只难在要有荷香。
王亭之去鸿升馆晚饭,大厨炜哥出来送行,且致歉云:刚才太忙,没出来打招呼,所以现在赶出来送车。
王亭之怪其何以如此客气,大厨炜说,因为知道王亭之是「法国美食会」的会员,他也是,英雄重英雄,是故非打招呼不可。王亭之闻言,大为得意。
「法国美食会」的名衔,在图麟都不派用场,可是即使在菲律宾,王亭之配着那个会徽,一坐下,大厨立即出来招呼,介绍菜式,介绍调味,所以王亭之在图麟都久未亮出那会徽,却不图于吃中餐时,竟然有大厨如斯客气,实属意外。
细问之下,原来大厨炜也是「法国美食会」的会员,只不过他是「厨师会员」,王亭之是「食家会员」,他负责煮,王亭之负责食(不知谁负责找数?)
这两种会员衔都不容易获得,王亭之因为是「阿一鲍鱼」、「XO辣酱」、「炸奶皇包」的调教人,然后才应邀入会。大厨炜得以入会,到底是因为哪几款菜式,当时握手匆匆,未及请教,他日当订一卓晚饭一尝其手艺。
王亭之在开辟此版文认可区时,曾说过,要谈一谈饮食,谁知王亭之「花门」,反而报纸爬头,开饮食专页。是故王亭之即撰此文交差,不是有意宣传。
对饮食,王亭之只喜欢中式与法式。盖中法两民族有悠久的饮食文化传统,意大利尚不足与之比较。可是在图麟都,王亭之吃过几家法式餐厅,都只是够水平而已。而且这个水平还不是巴黎水平,只是「外国法国餐水平」。
忽一日,小女樨樨良心发现,带王亭之去一家「外国法国餐厅」晚饭,这家餐厅在城中的一条横街,还要上二楼,门面甚不起眼,然而一坐下来,却相当舒服,因为是开放式厨房,七八个大小厨师的操作,看得一清二楚。
王亭之点了一个「七款」的晚餐,实际上台 是九款,可谓无一不满意。鹅肝烧得脆皮,加上稍带酸味的酱(相信是新鲜生果造成),咬一口,酱不夺味,反而令鹅肝的鲜味呈现,吃后甚有喉底。
另一个印象好的是乳鸽腿,那种烧法,完全不同粤式,半烧半焗,十分入味。此外还有一小块法式东坡肉,五花腩,可是蘸酱而食,全不肥腻。
王亭之素食馆停业多年,但至今依然有人对王亭之说,怀念素食馆的食制。其实也不敢妄自菲薄,当年的素食食制,大部分是「苏式」,即是苏州的古老素食。
制这些素食,本钱大半花在人工之上,烧一大煲「素上汤」,用之来煨料,令素料增加鲜味,可谓工夫甚多。然而来食者只计物料,不计上汤与人工,乃谓之为贵矣。
有一年,王亭之设法找到十斤八斤「口蘑」,名贵非常,一窝汤,「口蘑」成本已逾十二元,卖十五元,简直亏本,可是口碑却是:「赚死王亭之」。
所以后来便加入一些台湾的「素鸡」、「素火腿」之类了,利钱厚得多,但王亭之却不满意,素就是素,若素到似牛腩,便非素食,至少可以说是亵渎了那个「素」字。因此素食馆后期的菜式,已不可称为「王亭之素食」。
食制上出问题,再加上品姨嫌辛苦,每日工作十二三个小时,连星期天也不得休息,还有就是业主扭计,因此决定立时结束,连放盘出售都费事。
谈到杭州的饮食,可以说,如今已是「新派」当道,外省菜的口味竟成主流,例如每家菜馆都有「广式蒸鱼」,是故杭菜的传统便已渐失,只有几家「国企」老字号还在撑着「杭菜」的场面。
这情形,恐怕跟杭州已多外来人士有关。杭州人口六百余万,此中近半是外来者落借,此外还有外来者的寄借百余万,无户借的外来人则尚不知数,是故所谓「新杭州人」中,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已占少数,难怪各式各样的外省风味都为杭州饮食业接受。
杭州的传统菜,精致者为「西湖醋鱼」、「狮子头」、「叫化鸡」,较粗者则为「西湖牛肉羹」,这些菜,本地食家基本上已不点,只余下「炸响铃」、「鱼头锅」还受欢迎,但已不能上有排场的宴席,这情形,可以说是杭州菜的失落。不过从一层次来说,倒很有希望发展出一批「新杭州菜」。
这些尚未定型的新杭州菜,包括广式的鱼翅与鲍鱼,唯水准绝对不能跟香港相比。鱼翅靠上汤,王亭之在杭州却未尝到及格的上汤;鲍鱼用非洲鲍,虽名厨亦无所施其技。此唯有期望杭州人饮食口味提高,多点挑剔,才能令厨师改进。他年若能将广帮菜与传统杭帮菜结合,是则未必不能创出一新的菜系出来。
(杭州行脚八)
有人想办一间「天下第一」的粤菜馆,问计于王亭之,因为王亭之是三世祖,稍为识一点饮食之道也。
王亭之曰:「天下第一」有很多种,噍唧第一、味道第一、食具第一、侍应第一、宣传第一、冷气第一……你究竟想办哪一种?
其人以为王亭之开他的玩笑,拉长块面曰:「亭老,我讲真者也,支持我的财团,来头很大。」
王亭之答曰:「老拙亦并非开阁下的玩笑,其实要开间冷气第一的食肆亦不容易,以老拙的经验,大概遍港九就没有十间食肆的冷气及格,世兄凡见有女士要脱外衣者,其冷气必不合格,若见男士要脱外衣者,其冷气亦必不及格,过犹不及,很难适中者也。」其人闻言,细思有顷,亦点头是。
王亭之见孺子可教也。于是继续教导之曰:「世兄亦不要以为食具第一很容易,老拙去过一些著名的字号,其食具甚至金镶玉砌者矣,但在食具方面总有两个缺点,第一,色泽不佳,白不能如『莲花白』;青不能如『豌豆青』,所以其状虽雅,久视仍欠雅。第二,不知为什么,匙羹总嫌太厚、太重,两只手指拈起之时太坠手。」其人闻言思之良久,又点头称是。
常言道:食在广州、住在杭州、穿在苏州、死在柳州。这些话头如今已恐怕不然。数度来往广州、对于广州的食,印象颇为不佳,因为食肆多走「新派」路线,新派者,省工省料卖弄花巧之谓也,所以粤菜虽重「上汤」,可是遍尝名店,却没有一家的上汤可以上得盘台。这即是受「新派」之累,工料都不足,焉能称为「上」汤。
去年今年也常到杭州,吃得坏极了,那「宋嫂鱼羮」最令人失望。据说此羮当年曾蒙御赏,假如宋高宗吃的鱼羮就是这个样子,那他的享受,应该还比不上《红楼梦》的一个丫头。你敢把这样的鱼羮来给晴雯和袭人!
笔者生来好吃福,尤其是童年。庶祖母卢太夫人是苏州人,嫁过来时,有一个近身、两个丫环随嫁,这即是古时的「媵」,在家中地位相当高。她们几位日常无事,除了摆弄针薾就是思量饮食。庶祖母自己有一个小厨房,弄两三欵小菜点心很容易,凡有特殊的美食,笔者一定可以分飨,所以从手抱婴孩时就可以吃到精致的苏州食制。
吃黄瓜是我们家的传统,因为家族是从铁岭迁来广州,铁岭穷地方,出名的只有小黄瓜。可是一片黄瓜落在庶祖母手上,那就分外不同。黄瓜刮皮,切得飞薄;用糖醋来腌,然后洒上爆香的虾米茸,名为「瓜皮虾」。夏暑天,坐在天阶,趁着风棚接过来的风,吃一小碟瓜皮虾,那真是无上的消暑食制,比较起来,如今喝「可乐」来解渴,实在是饮食文化的大堕落。
王亭之介绍苏州「吴门人家」菜单后,立即有反应,樨樨的网接到两封飞鸽传书,嘱王亭之对这家菜馆略作介绍。
「吴门人家」开在一家古老大屋内,隔一条街便是「狮子林」(有一个好恶的女导游)!亦近「拙政园」。原址是文化馆,将邀「吴门人家」进驻开业。
老板娘主政,她对吴门文化十分热衷,文革以后许多苏州菜失传,她遂以恢复苏州传统为己任。当日清宫有一份苏菜的食谱,她即以此为研究的根据。
例如,酿芽菜是苏式骨子菜,她即千方百计恢复传统,在绿豆中塞一根火腿丝、在黄豆芽塞入肉茸,作为小碟,炒上,那就是苏州食制的传统矣。
品尝苏菜要从容不逼,不只食味,还要欣赏它的细致与工巧,其次才是火候,因为苏菜并不以镬气取胜,唯以调味开人胃口。 「吴门人家」在沙大娘主持下,已能得苏州的三睐,比老招牌名店高明得多。王亭之认为,吃苏菜可谓唯此一家够传统。
康熙在江宁(南京)与苏州设二织造,名义上是管朝廷所需的织物,实际上是情治机构兼管统战工作。所以江宁织造曹寅,跟苏州织造李煦,都是康熙的亲信,可以直接写密折给康熙,参与政事,褒贬地方大员。
曹李两家是姻亲,李煦妹嫁给曹寅,即是《红楼梦》中的史太君。
两家在康熙朝尚无大事,只曹寅早死,织造一缺,先后由其子曹颙与曹俯继任。李煦则于康熙六十一年卸任,遗缺由胡凤翚继任。
到雍正元年,因为李煦在诸王子争位时不帮雍正,所以雍正一登位,立刻下令清查李煦的任内亏空,那是翻旧账。情治及统战经费本来无法报销,只能变成织造的「亏空」,康熙跟他们有默契,可是雍正却一本正经来查了。结果查出亏空只三十八万余两,李煦的家产亦无非十万余两,证明他并非贪官。
樨樨带王亭之去一家匈牙利餐馆,位于央街,甚近烈治文山那一段。周五晚去,人头涌涌,可是隔两家的唐餐馆却只小猫三五只。
对于匈牙利餐,王亭之有点感情,上世纪六十年代,王亭之跟一位匈牙利专家工作,他名艾杜士(Eldose),久不久便邀王亭之到他府上作客,吃顿晚餐,听些唱片,是故王亭之对此尚常成怀念。
这家餐厅的汤、鸡、鸭都是皇牌,不必说出名字,只指明要此三款,老板娘立刻知道是什么。汤大概是牛肉、肉骨加蔬菜浓炖而成,浓而鲜味,这是全餐厅最好的一道菜式。
鸭子的炮制,可能受八宝鸭的影响,酿了一些馅子来炆,鸭肉相当入味,可是酿馅却不如八宝鸭。八宝鸭是宁吃馅不吃肉,这匈牙利鸭却是宁吃肉不吃馅。
至于鸡的食制,似乎是烧后再加汁来扣,鸡味相当好,也不知是什么鸡,总之,走地鸡比之似尚逊一筹。烧后再扣,鸡肉仍嫩,此即厨工也。有些中餐馆,扣一碟生扣鸳鸯鸡还扣得过火,真的失礼匈牙利厨师。